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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为敏:记忆中的地瓜|中原作家

文化 2022-04-10 20:03:26 95

作者|刘为敏 来源:奔流文学(微信公众号) 白露之前大约一周的时候,妻子从超市买回来几斤地瓜,我惊讶又好奇地问道:“这

作者|刘为敏

来源:奔流文学(微信公众号)

白露之前大约一周的时候,妻子从超市买回来几斤地瓜,我惊讶又好奇地问道:“这个节气就有地瓜了,是今年新的吗?”“是新的。”妻子答道。我一看,地瓜的外表光滑圆润,无疤无痕,呈现淡淡的粉红色,着实让人喜爱。我断定是今年刚刚上市的新地瓜,心中暗想:又有我喜欢吃的了。

既然家里有,就惦记着吃一顿。在我的催促下,第二天早晨,花生渣、萝卜条熬地瓜就端上了餐桌。一通饱餐,心里是妥妥的、暖暖的舒服。地瓜,它再一次打开了我记忆深处的闸门……

我的家乡位于山东省日照市的甲子山东南麓,典型的丘陵地区,基本上是等天下雨、靠天吃饭的生存模式,适合种植地瓜、小麦、花生等农作物。地瓜耐旱,产量高,不用怎么管理,是我家乡的主要食粮。那时候,花生是油料,小麦产量很低,地瓜就是家家户户的主粮。熬地瓜、熬瓜干、地瓜粥、瓜干煎饼,一年到头几乎都是这样的吃法,吃上一顿白面那就是过年了。

小时候的熬地瓜和今天不同,谁家舍得用花生米,都用花生饼代替花生米。过去的花生饼格外坚硬,与榨油充分不无关系,油坊的师傅们不惜力气,哪怕星点的油水也得榨干。简单清理一下饼上的稻草,将饼摆放成一个斜坡,用锤头砸掉一块,泡在盆里半天,要是急着做饭,就用菜刀铲刮泡得半透不透的花生饼,用泡下来的白白的饼汤和饼渣熬地瓜,吃起来有些糊嘴,还时常吃到稻草,然后“呸呸”,从嘴里吐出老远,还会引来一群四处啄食的小鸡儿。

我的小学时代,几乎是半学习半劳动状态,假期随着农忙而定,每天时常拿出一两节课去生产队劳动。记忆犹新的是有一次倒地瓜,小伙伴们扛着䦆头,提着篮筐,兴高采烈地来到空旷的田野,在收获后的地里再翻倒一遍,把遗漏的地瓜倒出来。劳动结束后,或筐或篮摆成了一长溜,等待老师过秤。季老师一手提筐,一手掌秤,秤砣没有放到相应的位置,秤杆末端迅速上扬,撅着了季老师的眼睛。张海说:“活该,活该,谁叫不先给我称的。”季老师又气又恼,一脚把他的地瓜筐踢翻了,张海也觉得有些不尊敬老师,小脸唰地红到了脖子根,哭丧着脸退到了一边。结果他是最后一个过秤的,张海也成了我们那一个丰收季的笑料。

刨地瓜前,首先要把地瓜秧割掉,这样的活主要是我们男生干的,或者用镰刀割,或者直接用手薅。每当老师指定一块地瓜地,我们兔子一般地跑去,不是着急干活,而是想占据最好割、最靠外的几垄地瓜,靠近上一块地的地堰处谁都不想干,因为地堰下边有排水沟,水分充足,地瓜秧长得茂密,是最费力气、速度最慢的活。也有低洼地块的地瓜秧浓密而均匀,盘根错节,撕扯不断,最好的办法是众人齐心协力,每人占一垄,摆开阵势,割掉的地瓜秧成滚筒状向前推进,谁也不能落下,谁想超前也得耗费不少力气,得不偿失。当滚筒大到一定程度,众人合力把地瓜秧拖到地堰上,晒干粉碎后是牲畜的主要饲料。

收获季节,我们的手被地瓜奶染黑,黏黏的,不易洗掉,手掌上也渐渐有了老茧,和大人们的手没有什么差别。生产队长“大愣”在地头上有意识地鼓励着我们:“你们不是刚看完电影《决裂》吗?手上有老茧,就是上大学的资本,同学们还得使劲干啊!”这番哄骗小孩的话,对赵小军起了大作用。带队老师说出“西山沟”三个字时,他精猴般跑得飞快,一个匍匐倒地磕在石头上。第二天,他额头上缠一圈白色的绷带,还渗着花生米大小的血印。大家取笑他,头戴太阳旗的“日本鬼子”也得给我们干活啊。

割地瓜秧是先头的活计,后边就是男劳力撅着屁股刨地瓜,老娘们姑娘们拾地瓜堆起来,小土丘一样。不时传来老爷们的“抬杠”声,声音时大时小,脸色或白或红;大姑娘们的说笑声也此起彼伏,大多是穿的、戴的,涂的、抹的,有人流露出羡慕的表情,也有人隐藏着妒忌的眼神。“油灰哥”诨号名副其实,油腔滑调,喜欢和老娘们插科打诨,蓄意取闹。他几句带有荤腥味的调侃惹恼了张四媳妇,几个老娘们一商量:“这个油灰,太气人了,今天咱得治治他。”“行,上一次他就戏弄我,狠狠整他一顿。”平时备受捉弄的几个老娘们,真是恨得牙痒痒。众人一齐上手,“油灰哥”寡不敌众,被摁倒在地瓜沟里,三下五除二扒下了他的裤子,窝了一个团,扔到地头的树枝上,惊动了树杈上的一对灰喜鹊,喳喳叫着逃离了这个是非之地……“油灰哥”穿着花裤衩在地里东躲西闪,小心着飞来的“地瓜”手榴弹。“我再也不敢了,我以后改了。”他一边求饶,一边扑向那棵大树。满地的嬉笑声,引得远处的人们停下.头,注目相看……

红通通的地瓜,堆满田间地头,勤劳的人们憧憬着希望,挥洒着汗水。摇铡架设在一米多高的木架子上,地瓜放到上边的漏斗里,摇动铡把,唰唰唰,白白的地瓜片从铡刀侧边飞出,用竹筐均匀地泼撒到地里,妇女们手拿带有丫杈的树枝,把叠压起来的地瓜干一一摆开。天气晴好,三四天就可以拾瓜干了,我们几个小伙伴最喜欢紧靠着“大吹”拾瓜干。“大吹”人不到40岁,有点文化,能说会道,精明而又狡猾,他给我们讲故事,我们把他应该拾的那两垄瓜干分担一半,彼此你情我愿。什么反特谍战、妖魔鬼怪故事,他肚子里多的是。清晰地记得,“大吹”说起解放后不久一麻袋瓜干换来一媳妇的事。村里刘麻子排行老大,已30岁出头了,他兄弟五个,狼羔子一样,都老大不小了,还没有一房媳妇进门。一年冬天,北风夹杂着雪花,寒气逼人,一外地逃荒要饭的父女来到刘麻子的家,刘麻子的父母熬了一锅地瓜,热情款待了这对父女,当然,他心里是有自己的盘算的。经过商议,要饭的父亲把闺女留了下来,推着一麻袋地瓜干走了。这闺女就成了刘麻子的媳妇,以后,兄弟几个也陆续找到了老婆,各过各的日子。老刘家人丁兴旺,日子也越来越舒坦。

秋天的野外,硕果累累,只要想干就饿不着。有时候,我们中午不回家吃饭,几个小伙伴分工协作,有的扒地窑,有的拾柴火,有的挑拣合适的地瓜。当地瓜烧到七八分熟时,拆窑培土,焖上半小时,就可以吃了。从土里扒出来的地瓜热气腾腾,灼手烫人,左手右手相互倒换着,哈着气,散着热,剥去外层的灰,软软的、面嘟嘟的地瓜连同口水一并吞下,噎得人喘不上来气,相互在后背捶上一通。秋后的蚂蚱,满肚子是黄,掐去翅膀,放火里烧烤迅速膨胀变大,也是一道别样的野味。临近的山泉水,清澈甘甜,咕咚咕咚喝上几口,冲下去满嘴黏糊糊的地瓜。崖壁上的酸枣通红诱人,采摘一把;地里成熟的野灯笼果,酸甜可口,就全当饭后的水果了。

生产队在集体切晒瓜干的同时,也会按照人头把地瓜分给各家各户,大堆的地瓜变成了几十小堆,每一小堆压上纸条,写有户主的名字。晒瓜干最怕连阴天,那时的天气预报,不是多么准确,预报的时间也只不过一两天。可是,天有不测风云,满地白花花的瓜干,要和老天抢时间收拾起来。眼看要下雨,一家人倾巢出动,提着马灯,在漆黑如墨的夜晚,显得是那么的光亮闪烁,满山遍岭点点灯火,犹如天上的繁星,与周围村庄的灯光一同汇成了浩瀚的银河系,蔚为壮观。此时乱坟岗跳跃的“鬼火”,已显不出对我的恐惧,它已被淹没在无数盏马灯之中。倒是那无数的马灯一跳一闪,极像了无数个奔走的“鬼火”。

有一年秋收,老天不开眼,连阴了好几天,经过雨水的地瓜干最容易长霉。锅台上、炕沿上、盖顶上、面板上,摆放得到处都是,本就低矮狭窄的屋里,插脚的空都没有。一旦放晴,拉出去晾晒,即便是干了,也改变不了它发霉变质的现状,几乎是不能吃了,只能喂牲畜。那年“张大个子”家人口多,粮食紧缺,没办法,只能吃发霉的地瓜干,引起了一家人中毒,打针吃药,更增加了他家的负担。一家有难,众人相帮,村里发动每家捐送一点瓜干,他家才度过了漫长而寒冷的冬季。

地瓜冬季储存留种是村里的一件大事,在村小学门前利用前低后高的地形条件,建有一个大型的地瓜窖子,全村三个生产队共用。地瓜窖的门面有六七米高,石灰墙上赫然写着“抓革命促生产”几个大字,门口宽敞,大号的独轮推车可以直接进去,内有6个石头砌的拱形窑洞,上有通气孔,地瓜窖的三面用土封培,像是一个大型碉堡,稀稀拉拉长着杂草。在我小时候印象中,这是村里最恢宏的建筑物了。课间或放学后,就成了我们嬉闹的游戏场,一方坚守,一方进攻,杀声阵阵,尘土飞扬。汗水在布满灰尘的脸上滑落,留下一道道明显的痕迹,胡乱地擦一把脸,“战斗”仍在继续……

上世纪80年代初,改革开放的春风吹遍了祖国大地,分田到户的脚步也迅速铺开。生产队的.锨、耙犁、扫帚、碌碡等家什通过抓阄分给了家家户户,重要的生产力——牛,六七户分一头,由一家饲养负责使牛耕地,各家提供草料。每个生产队有一台拖拉机,也折价卖给了拖拉机手,或耕犁靶地,或送肥运输。那年我15岁,父亲还在临沂煤矿工作,姐姐已出嫁,哥哥招工当了工人,家中只有我和母亲生活。母亲身体不好,干不了重活,我家要好的邻居张二哥看到这个情况,主动和我家联手,统一收种,我家只是随着干活,不用过分操心农事,解决了我家的一大难题。

张二哥家的二小子张波,大我一岁,我俩是光着屁股长大的,他家人口多,房子不宽裕,张波在我家和我同床了两年。每到春季秧地瓜,需要不少的水浇秧苗,我和张波就是主要的挑水工。记得有一年,水源地离秧地瓜的地方有七八百米,步步上坡且路况不好,我一天挑水一百多担。现在,朋友们在一起偶尔说起身高时,我总会调侃地说:“我是那时候挑水秧地瓜压得没能长开,如今爱吃地瓜,也算是为了报仇吧。”

我们两家同用一个晒粮场,场上堆满了花生、大豆、瓜干,有一个用木棒搭建的简易棚子,我和张波时常去看场。熄灭马灯,仰面朝天躺着,听着蟋蟀唧唧的合唱,看着浩渺苍穹,星月同辉。如此清爽璀璨的乡村夜色,我们很有兴致交谈起来。

“张波,我们还得好好学习啊,争取走出去,也可能过上和父辈们不一样的生活。”

“你再过一年半载的,就去当工人了,我也就这样了啊。”张波说道。

“你能吃苦,脑子灵活,即便走不出去,在农村也会有很好的发展。”我安慰着说。

不远的村庄,时而传来狂躁的犬吠声,夹杂着大人的吆喝声和孩子的哭闹声,声声聒噪入耳,但是外界的影响,不能阻断我驰骋狂野的想象,还有对诗和远方的无限向往……

18岁那年,我替老换幼接班来到煤矿,张波也充分利用国家发展经济的利民政策,搞起了养殖和饲料加工,是村里数一数二的富裕户。瞬息间,四十年过去了,我的家乡发生了巨大变化。过去种地交公粮,现在种地有补贴;过去是单一的粮食种植,现在是经济作物、养殖、加工、外出务工等多产业相结合的创收渠道。尤其是近几年,大力实施乡村振兴战略,农民得到了丰厚的实惠,幸福的日子如芝麻开花节节攀高。每次回到家乡,宽敞的柏油街道,成排的农舍厂房,艳丽的墙壁绘画,油绿的千亩茶园,葱翠的街头绿化,健全的活动器械,良好的村民面貌盈满我的眼帘。

漫步村中,和一位大婶聊了起来:“咱村70岁以上的老人免费吃午饭,吃得还好吧?”

“真好,两个菜一个汤,米饭、水饺、馒头,调换着吃。”

一旁的老大嫂也凑了过来:“是啊。你看看,现在打针吃药有医保,老了还有老年费,家里有灾有难的,还有救济金、吃低保,这搁以前做梦也是想不到的。”

我打趣地说:“过去咱天天吃地瓜,你们现在还爱吃吗?”

“爱吃是爱吃,就是胃口不大好,时间长了也吃回,咱庄户人和地瓜有感情啊。”大嫂笑嘻嘻地说。

我说:“我现在就爱吃地瓜,是和地瓜有深仇大恨啊,你看我这个头……”她们可能想起了什么,顿时哈哈大笑。对于现在的生活,从她们的眼神中流露出无比的欣慰和满足,我不由得也抖起精神来,告别了乡亲,加快了脚步……

如今的家乡,地瓜已不是他们的主要口粮,品种也不是过去的水分少淀粉多的白地瓜,而是红瓤或黄瓤的柔糯甘甜的新品种,有的农户在地里直接卖掉,更没有切晒地瓜干的了。六七十年代的秋收景象,铺天盖地雪花一样的地瓜干,已经再也看不到了,只有在内心深处还有它的一席之地,成为我们这一代人永久的记忆。

作者简介:

刘为敏,男,山东省日照市人。作品散见于《诗潮》《青海湖》《工人日报》《中国煤炭报》《山东工人报》《文学百花苑》《临沂日报》等报刊。现任《临沂建设》杂志社副总编辑。系山东省临沂市作家协会会员,临沂市罗庄区作家协会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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