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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晓敏:写作是生命的律动|名家谈创作

文化 2022-04-10 10:03:09 30

东北的小小说创作在全国范围内具有代表性:许行的《立正》,白小易的《客厅里的爆炸》,程世伟的《不泪人》、木桦的《手黑大帅

东北的小小说创作在全国范围内具有代表性:许行的《立正》,白小易的《客厅里的爆炸》,程世伟的《不泪人》、木桦的《手黑大帅》等,在上世纪80年代曾产生很大影响,给读者留下深刻印象。当下的新老作家阿城、孙春平、津子围、谢友鄞、于德北、侯德云、陈力娇、安石榴、田洪波、李伶伶、警喻、包利民、程宪涛、乔迁、蒋冬梅等等,大都对小小说情有独钟,名篇佳作不断,令人耳熟能详。

从上世纪90年代中期至今,袁炳发的小小说创作十分活跃,文风日渐稳健,艺术风格愈加鲜明。他的作品,文字略带传奇,结构脉络清晰,叙述坦荡从容,善于布局谋篇,尤其值得称道的是作品一波三折的情节设计、细腻缜密的心理描写,趣味性强,给读者带来了不同程度的思索和顿悟。写起来从不急于直奔主题,文字左盘右旋,娓娓道来,如苞丁解牛般灵活游弋,让人沉浸在草蛇灰线一般的叙述中,为巧妙的布局会心一笑。《一把炒米》《身后的人》《弯弯的月亮》等作品给他带来了莫大声誉,《枪案》《名医》《不染》《药壶》《励志课》等等,都是走心之作。

作为小说,作为一件文学作品,仅仅提出问题只是个“立意”,平庸还是深刻,高下立见,在立场、站位与视角上体现的是作者的思想内涵;如何调动艺术手段来反映这个问题,即通过故事结构、情节设置、细节刻画、语言叙述、人物塑造、氛围营造乃至留白闲笔等等方面,从字里行间,折射出作者的情怀与审美趣味,并且融入作者极为个性化的爱憎情愫,以增强作品的艺术感染力,考验的是作者的禀赋、想象力与创造性;即使这样还是不够的,因为提出问题、反映问题之后,则需要解决问题,所以小小说也称其为“结尾的艺术”,“把艺术的击打力放在最后”,彰显的是作者的境界、气度与智慧量级。

袁炳发的《励志课》讲了两件事,一是如何与朋友相处,二是怎么教育孩子。交朋友是“苟富贵,勿相忘”,还是“授人以鱼还是授人以渔”?教孩子是言传身教,还是溺爱散养?其实这些大道理,明白人一想就懂。主人公老孔似是一个不谙人情世故甚至缺乏感恩之心的人,对朋友刻薄,对孩子吝啬,有点另类。随着情节的层层推进,这个人物形象渐渐丰满:老孔深谙人性之弱点,坚守的是底线原则,深知子不教父之过,从小就对自己的孩子严厉,教他们自尊自强,即使对帮助过他的朋友彪子之子,也能从长计议,因人而异,为孩子博得一个光明正大的前途。

在人情社会里,作者在处理人物矛盾时,无论是直面应对,比如老孔不让孩子吃“嗟来之食”,不为朋友孩子上岗开绿灯等;还是无奈迂回,比如为躲避朋友帮助而搬家,为补贴养家而在礼拜天带孩子在斜坡上推车挣钱等,这此都成了作者刻画人物性格的精彩细节。因为老孔坚信:“无论生活怎么艰难,老孔的脸上始终带着笑容,他觉得人活着最重要的是心情,上帝绝对不会因为冬天寒冷,而让春天提前来临。”

尽管两家的友情经历了生活磨难与时间考验,柳岸花明之后,皆大欢喜的光明尾巴,显得既暖心又合情合理。它阐明出一个朴素的道理,与朋友贵在交心、贵在雪中送炭,教育孩子贵在从小抓起,立志为上。《励志课》文笔细腻,不疾不徐,如诉家常,从日常生活中采撷素材,又在烟火味儿中解决问题,叙述起来亦无说教气,显示出作者对小小说文体娴熟的把控力。

《一把炒米》讲述了一个残酷的战争故事。三名解放军战士被敌人包围在大山上,与队伍失去联系, 饥饿难熬,整整七天,靠吃野菜树皮维持生命,他们赖以活命的全部干粮,只有老班长保存的一把炒米。他们逼入绝境时,吃下剩余的这把炒米产生的生命能量,只够一个人突围。老班长拿过米袋让大个战士把这把米嚼下去,趁今晚儿没有月亮,天黑突出去。

让人震惊的是这篇小小说的结尾:几十年以后,一位大个子将军来到苇子沟的北山上,立下一块墓碑,上写“革命烈士刘冬生父子之墓”。原来义无反顾的牺牲者竟然是一对父子!以小小说的篇幅,情感容量和冲击力如此之大,实属罕见。正面写战争题材的小小说本来就少,出色者更是凤毛麟角,袁炳发的《一把炒米》,为战争题材的小小说增添了沉甸甸的分量。而作品所讴歌的革命战士视死如归、舍己为人的精神,在我们今天的社会仍然有着重要的现实意义,闪烁着熠熠光彩。

救赎与自我救赎,诘问与思辨,是写作中绕不过的人性与哲学话题。《身后的人》可称为小小说“留白艺术”的范文:一位古稀之年的离休老将军,曾经在战争年代金戈铁马出生入死,如今一旦闲下来,很容易沉湎在回忆中不能自拔。他恍惚中总感到有人在身后站着,亦真亦幻,萦绕心中挥之不去的莫非是战友的英灵或魂魄?作品以简略的笔触,讲述了一段让将军刻骨铭心的往事。与前面提到的《一把炒米》的故事一样,都发生在“苇子沟”。“苇子沟”,这是作者文学创作的基地和“金矿”。身后站着的人究竟是谁?作品没有明说,逝去的往事让将军老泪纵横。

这个“留白”具有双重意义:一是艺术的表现手法,给人留下回味的空间和想象的余地;二是历史的空间感,艰苦卓绝的民族解放战争,有多少无名的人——军人和老百姓献出了宝贵的生命。“忘记过去就意味着背叛”,老将军内心的伤痛和良知,让他清醒地知道当年能躲过敌军搜捕,是张妈用儿子调包换来的,今天的胜利果实来之不易,值得活着的人永远珍惜。这篇小小说的结尾,老将军把自己的存款寄给了苇子沟的民政部门。“身后的人”是无数伤亡的战友,是张妈,是张妈的儿子,“身后的人”也是一种具有无限延伸的意象和符号,一种形而上的思维,一种魂牵梦绕的追忆。

著名评论家梁鸿鹰评论袁炳发的作品时说:“好小说是一个世界带给另一个世界的信息,让人们去了解自己所不了解的一切。白山黑水,养育了富于血性的男男女女,崇峰峻岭,跃动着民众不屈不挠的精神。袁炳发小小说传达的一个重要信息,就是告诉我们,黑土地上人们那不灭的精气神,东北人活法儿的义气、大气和骨气,他高度熟悉、认可和赞赏这块土地义薄云天的轰轰烈烈,他热爱这辽阔大地上发生的那些爱恨情仇,他对百姓生活写形画像般的精雕细刻,反映了高度的自信。”

袁炳发的小小说题材较为宽泛,以反映当代社会生活为主,语言朴实自然,晓畅简洁,故事结构递进快,叙述不拖泥带水。袁炳发的生活积累相当丰厚,呈现出一种严肃的有责任心的写作状态。作者在一篇随笔里写道:真实是文学的生命,这是艺术的规律。描写真实的生活是需要勇气的。有时尽管这种真实是你不相情愿,甚至是你的“家丑”,但为了艺术达到纯真的品位,你必须别无选择。

《弯弯的月亮》写得像月光一样清爽干净,是校园题材小小说中引人注目的收获。小女孩星子在回答老师的提问“弯弯的月亮像什么”时,很意外地变成了全班的另类,因为她的回答与众不同,遭到了老师的批评。从此小女孩再也不敢说出自己的见解,变得沉默寡言。所幸的是,多年后,已成为一名老师的她也提出了“弯弯的月亮像什么”的问题,面对一个名叫田菲的学生回答的“弯弯的月亮像豆角”,她大加赞赏。本来,这就是一个考验想象力的命题,整齐划一的答案是对想象力的禁锢和扼杀。

这篇小小说实际上提出了一个很有意思的问题——我们的教育目的是钳制还是解放孩子的想象力?答案不言自明:几十年后,这位循循善诱的老师退休回家,接到当年的女学生、现在的女作家田菲寄来的刚出版的长篇小说,书的扉页上写着:赠给最优秀的老师,感谢您没有扼杀我少年时代富于想象力的天性……《弯弯的月亮》这篇小小说之所以被国外教材选中,或许就是看中了它的智慧含量和内在的哲理。想象力是人类作为高级动物最重要的素质之一,它产生了科学和艺术,它应该像一株可爱的幼苗被我们呵护长大,它代表着人类的未来。

袁炳发善于在小小说的构思过程中“以点带面”,这个“点”是指他对社会人生的思考点和关注点,一个“点”能带出一篇小小说,从他的小小说《药壶》即可看出。在我国某些地方,特别是贫穷落后的农村,还存在着不少陋习,这些陋习有些属于无知,有些带着迷信色彩。比如这篇作品所描写的那样,向邻舍借了药壶不能还,如果还了,就是把灾难和晦气还给了人家。作者把“药壶事件”当成了小小说的焦点。这个焦点散发出的光谱是如此丰富,从这一民俗事理中,追问和探究关于“传承与劣根性”的一系列问题,延续着“五四”以来现实主义文学的传统。如果说文学的功能有批判蒙昧、启迪新知的话,《药壶》事件给现代生活重温了生动的一课。

“以点带面”的小小说还有《木像》,也颇堪玩味。大凡世上的人,识别人易,识自己难。假如走在大街上,迎面遇见一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人,大跌眼镜之余,会自忖是否白日见了鬼。也许是妙手偶得,袁炳发以一篇《木像》让我们想起了这个定律。木雕专家因手艺超绝,为大商贾林道明献寿而雕刻的本人雕像惟妙惟肖,让林道明越看越不认识自己,导致木雕专家羞愧自尽。这是一篇典型的现代版笔记体小说,因其生动传神,显示了袁炳发不失娴熟的另一套笔墨和对不同题材领域的艺术概括力。

《胜利者》讲述了双狮山匪盗之首胡子朋安排手下的两个头目张三、李四下山打劫粮饷,并言事成之后论功行赏,功大者封为二大王。于是张三、李四各怀心思,明争暗斗意图谋害对方,最后张三的智谋更胜一筹成为了胜利者。张三在匪首胡子朋面前揭露李四的伎俩,标榜了自己的谋略,谁知匪首胡子朋听后,把张三绑了砍了头,让李四做了二大王。胡子朋摇头,说:“你能用心计要了李四的脑袋,将来也会用心计要我的脑袋,这样的危险人物我留着不是后患无穷吗!”聪明反被聪明误,一篇江湖小说,道出了人性私欲的邪恶。江湖险恶,江湖生存也是有规则的,工于心计的描写,人物比心智也比运筹,作品显得厚实而丰富。

在作品中,能叙述出一个跌宕起伏的精彩故事,来吸引读者的眼球,是袁炳发小小说写作的一大优长。《枪案》的构思扣人心弦,在极短的篇幅內刻画了战友之情和兄弟之义,但最后挖掘到的是属于人性的弱点。生死场上尚能肝胆相照的战友,在面对爱情和名利时,意志薄弱者的脚步会一时偏离了跑道而自污。虽然作者给故事笼罩上特殊的社会背景等诸多外因,然而细细思忖,毕竟在主人公的内心深处,所滋生出的一剂毒素,还是产生了霉变。这一簇荆棘不仅令友谊蒙羞,也让人灵魂扭曲。主人公悔时晚矣,不得不以极端的方式,进行了自我救赎。作品构思巧妙,前后呼应,故事脉络清晰,题旨意味深长。

袁炳发对小小说文体有一种至爱情感,他说:“20多岁时的一个偶然机缘,第一次接触到被明确定义了的小小说文本。小小说独特的构思,巧妙的布局谋篇,洗练的叙事风格,出其不意的结果,浓缩的人世悲欢离合,一下子牢牢吸引住了我。从那以后,我就别无选择地爱上了小小说。小小说虽然篇幅短小,但大都内容凝练、运笔从容,故事生动、人物鲜活,或阐发生活哲理、或展示人情际遇、或表达人生况味,它是那么容易激发我的热情,引发我深刻的思考。一路痴痴写来,从一个神采飞扬的青年,写到了今日的“老作家”之列,也许这也是我与小小说的一种与生俱来的缘分吧。小小说已经渗透到自己的血液之中,成为生命的律动,在这条长长的路上,我会继续前行。

当代小小说历经40年,小小说事业之所以方兴未艾,历久弥新,固然有诸多因素,但全国小小说领域的报刊阵地,为小小说创作培育人才,推波助澜,功不可没。比如在上世纪80、90年代,东北的双鸭山的《精短小说报》,辽宁的《芒种》、吉林的《春风》,都曾对小小说不遗余力地进行推崇,扶持推广。《北方文学》、《小说林》也多年助推这一文体的成长。2000年以后,《参花》、《章回小说》、《天池小小说》、《小说月刊》等,坚持以发表小小说为主,有创意地组织一些活动,将小小说大面积引向纵深发展。《天池》小小说专刊己成为延边地区的一个文化符号和标识。

袁炳发是东北小小说的领军人物之一,多年来以个人的创作影响和热情,多次组织小小说笔会;在多家刊物主持“小小说名家”专栏,举荐佳作和新人;还与出版社合作主编《名家小小说欣赏》《中国最好看小小说》等图书;曾连续三年策划组织在内蒙古、重庆、郑州以“让小小说之火燃烧”为主题的公益小小说联谊活动。袁炳发是第五届小小说金麻雀奖获得者,2018年被评为“改革开放40年:40名小小说业界人物”之一。

作者简介:

杨晓敏,豫北获嘉人,当代作家、评论家、小小说文体倡导者,小小说金麻雀奖创始人,金麻雀网刊总编辑。河南省作协顾问,河南省小小说学会会长,郑州市作协名誉主席。曾主编《小小说选刊》《百花园》千余期,著述文学作品8部,编纂《中国当代小小说大系》、年选等图书400余卷,获得全国及省市级奖项多次、荣誉若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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