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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晓林:唱莲花落的木佣|中原作家

文化 2022-03-27 10:03:50 27

作者|张晓林 来源:厦门文学 乡贤冯当世写过一部《油葫芦传》,可惜已失之于战火。坊间仅传其大略。油葫芦看上去四十岁的样

作者|张晓林

来源:厦门文学

乡贤冯当世写过一部《油葫芦传》,可惜已失之于战火。坊间仅传其大略。油葫芦看上去四十岁的样子,但也说不准,雍丘老庙祝见他二十余年,容貌一直就是那个样子。有人曾问他是哪里人氏,姓甚名谁?他一概不回答。他戴着一顶破斗笠,背上背着卷旧苇席,腰间呢,就是那只油葫芦。

他没有名字,人们就用这只油葫芦当作了他的名字。油葫芦里的油,全是他乞讨来的。他没有家室,多住在荒庙或废弃的宗祠里。近二年,他安身在雍丘的城隍庙中。

这个人很奇怪。他不白乞讨。到了廛肆之间,手持檀板,开始唱莲花落,徘徊在各个油坊门前。街上的店家也多通达。店主甲说:“他这也是一种营生,就像我们磨油一样。”店主乙就说:“我们听了他的莲花落,不能白听。”等葫芦里装满油,他就将莲花落收起来,不唱了。如果到了吃饭时辰,有人拿炊饼果子给他,他会拒绝,笑着说:“和老庙祝约好了,回去要对酌两杯。”

老庙祝住在雍丘城隍庙内。一年四季,庙内的香火都很冷落,不知道老庙祝为啥还守在这里。庙里燃的是长明灯,长明灯里的油,就来自油葫芦腰间悬挂的那只葫芦。长明灯是当地陶坛做成的。这是个特殊的坛子,分为内外两层,里面一层装油,外面一层装水。长明灯中的油装满了,葫芦里还剩一些,他就留作自己黑夜取光用。

喝过两杯酒,二人都有些兴奋。老庙祝说:“来一段。”

油葫芦也说:“来一段。”就取出檀板,唱了起来。今天他唱的是《丝带记》,唱得很投入,也很动情。老庙祝黧黑的脸奕奕生采,成了酱紫色,花白如刺猬的头颅往后拗过去,拗过去,猛的一个激灵,又复归原处。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说:“妙啊!”

油葫芦将老庙祝视为知音。人生得一知己足矣。

他们打酒的钱从哪儿来的呢?

油葫芦还有着一手绝活。卜老君卦。他每卦只收一文钱。看看够了喝酒的钱,就去酒肆沽酒。暮归城隍庙,与老庙祝对饮。没见油葫芦醉过,可老庙祝无日不醉。老庙祝鼾声雷起,进入了梦乡,油葫芦站起身,走进一间晦暗的小屋子,掩上草苫子做的门,点上油灯,开始读书。

卧榻上,地下的旮旯里,全都堆满了书,得有好几百部吧。只是这些书中绝少四书五经之类,全是些道家与佛家的典籍。他就或坐或躺在这书堆里读至中夜,时而抚掌大笑,时而掩卷恸哭。这在夜深荒郊,听起来有说不出的诡异。

老庙祝死了。这出乎油葫芦的意料,也很令他自责,给那么多人卜过老君卦,怎么把眼皮底下的这个人给忘了呢。真说不清楚。有一阵子,他懒得读书了,甚至脸也懒得洗了。走到大街上,有人讥笑他,说他满脸垢秽,肮脏透了。油葫芦说:“不,我每日以泪洗心,脸算得了什么。”众人都以为他发疯了,不再找他卜卦。他愈发地孤独。

有一天黄昏,油葫芦百无聊赖,顺着城隍庙后面的蜿蜒小道朝荒土岗走去。一边走,一边用脚尖胡乱地踢着。慢慢地,地上的小道也没有了,四围蒿草丛生,多有半人那么高。忽然,他看见前面不远处卧了一只野彩鸡,一动不动。他突发奇想,跑过去试图想捉住它。等到了跟前,才发现那是什么野鸡?原来是座古墓,一角被黄鼠狼刨出一个洞,棺椁已经腐烂。油葫芦刚才看到的野鸡,其实是一个红黄绿三彩木俑,眉眼十分生动。油葫芦蹲下来,将木俑拿在手上,低头想了想,认定墓里还有这样的木俑,他伸手去洞中探了探,果然又掏出五六个,彩绘若新,全都比第一个鲜艳。

油葫芦把这些木俑装进布囊,忽然感到有一点恶心,他犹豫一下,又将木俑倒在地上,用干土面子闹了闹,闹掉上面的不明之物。黄昏最后一丝亮光映照在这些木俑上,他猛然发现,这些木俑都是一些戏俑,有抚琴的,有弹阮的,还有吹笛子的,不一而足,形态各异。油葫芦兴奋起来,重新将木俑装进布囊,背回城隍庙中。并去井里汲水将它们淘洗一遍,晾干,收起来。他砸碎了那盏长明灯,扔进蒿草之间。将这些三彩木俑摆在了长明灯的位置,并煞费苦心,摆成各不相同的形态,让它们能从不同的角度望着他。

他还会在城隍庙里喝两杯。喝酒的时候,感觉老庙祝还坐在他的对面。他开始唱莲花落。唱得很动情,很投入。其实,他的对面,已换成了那些木俑。他是在唱给那些木俑听。唱着唱着,他忽然大笑起来。他瞬间觉得,这些木俑,抚琴的、弹阮的、吹笛子的……都成了他的伴唱者。他走近它们,竟发现见其中多出一个唱莲花落的木俑来,尤其令他感到惊讶的,这个木俑腰间也挂着一只油葫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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