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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春雷:通天阁记‖名家阅读

文化 2022-03-24 20:03:37 30

作者:李春雷 来源:中国新闻出版报 认识多少汉字,我并不清楚,总有三两千吧。 这众多的精灵,宛若一个个鲜活的生命,男男

作者:李春雷

来源:中国新闻出版报

认识多少汉字,我并不清楚,总有三两千吧。

这众多的精灵,宛若一个个鲜活的生命,男男女女,阴阴阳阳,形形色色,肥肥瘦瘦。他们每天疯疯癫癫,恩恩怨怨,打打杀杀,聚聚散散,忽而纵横河朔,啸聚山林,忽而杏花春雨,依偎缠绵。

这个战场,这个情场,就是我的书房。

我的书房,其实就是自家楼顶的一个阁楼,大小两个房间,约50平方米。楼下食宿,楼上创作,正可谓:底层是物质,高层是精神。

置身其中,独享安静,花开花落,春夏秋冬。

每每看到一些朋友的书房窗明几净,一尘不染,排列整齐,清雅高洁,我便十分羡慕。反问自己,你能这样吗?

曰:不能!

因为,我终是一个俗人。

从小写作,便养成随意的习惯,放浪身心,信马由缰。

我的长篇处女作是钢铁工业题材。由于出身农村,根本不了解工厂生活,更不明白钢铁是如何炼成的,只能去炼钢车间体验生活。一边深层体味,一边搜集资料。一沓沓蓬乱的书籍文件,堆满书桌;一块块粗糙的矿石、焦煤和碎钢碎铁,挤满墙角。整个书房,顿时成为一个手工作坊。我每天看着它们,嗅着它们,摸着它们,寻找感觉,思考着钢铁与生活、生命、国家和人类的关系。

创作过程更是艰难。钢铁工业本身傻大黑粗、灰色抽象,要变成形象的、芳香的文学语言,实在艰涩。心高手低,力有不逮,在黑暗中苦苦攀爬,呐喊,瞪着大眼看电脑,满眼血红。有时候,几天几夜,竟然敲不出一个字。最苦恼的时候,我甚至打自己的脸,痛哭,为什么选择这种苦职业啊。多少次放弃,但想一想,又不能。那种感觉,就像万米长跑的后半段,疲惫已极,一步也跑不动了,只想就地躺下来,甘愿就此死去。夏天里,没有空调,浑身是汗,赤着双脚,地板上盛开了一朵朵水灵灵的肥硕的梅花。

这时候的书房,断发满地,碎纸盈筐,一片狼籍。

当然,书房也曾眉清目秀。那是完成一篇作品的时候,或记者采访的时候,或过年过节的时候。

这时候,我会把书房认真收拾一下,让书们通通放假,各自休闲,各归其位:或燕雀般栖息架上,或猫咪般地端坐案头,或乖乖地躺倒睡觉,或静静地列成方队。每一本书,都有自己的性格,都是一个鲜活的生命,都是我的好朋友。

案边一株幸福树,青枝绿叶。心情好的时候,我会细细地把每一个叶片都擦拭一遍。阳光明丽,凝视那一片片圆润的青翠,能看到透明的叶脉,仿佛世界地图;能听到隐秘的喧响,犹如春雷阵阵。

但好景不长,进入下一个创作轮回,一切又重归凌乱。

为什么会这样呢?

文学不是普通的写作,而是创作。创,即是无中生有,土里生金。恰如平时跑步,是锻炼身体,是娱乐爱好,但如果以此为专业,去比赛,破纪录,那便是一种挑战,一种艰难,甚至是一种煎熬。只有把自身状态调整到最佳,把潜能全部激活,才能有所突破。的确,这是一个自我燃烧的过程,苦思冥想,绞尽脑汁,搜肠刮肚,辗转反侧。连续几天,睡不着,吃不下,满眼通红,胡子拉渣。半夜里,灵感骤至,霍然坐起,跑向书桌,揿亮台灯,抓起纸笔,狂草疾书。而后,又进入下一个构思,开始另一份苦恼。那种苦闷,犹如在大山下开挖隧道,一斧一锤,精疲力竭,长夜漫漫,面壁浩叹,直到訇然凿通,亮光如雪……

我始终相信:没有难度的写作,不会产生好作品。所有名篇佳作,皆是呕心沥血,屈原的《离骚》、司马迁的《史记》,欧阳修的《醉翁亭记》、曹雪芹的《红楼梦》,无一不是。恰似每个婴儿的孕育和诞生,都是一个血淋淋的、痛苦的过程。徐志摩诗心灵动,触手成春,但也曾坦言,没有一次不经过“唐僧取经”似的苦难。

苦恼归苦恼,但苦恼过后的喜悦是别人难以体味的。艰难攀登,终于登顶,险峰之巅,风光无限,一览众小,舍我其谁。

最快乐的时候,是作品发表后,看着新崭崭的报刊,闻着油喷喷的墨香。一杯绿茶,雾气袅袅,仿佛置身深山幽谷,歌声飘渺,百鸟鸣啭。这时候,我会好好犒劳一下自己,邀几位朋友,畅饮一场。

书房中的那株幸福树,青青的叶子,悄悄地绽开,嫩嫩的,鲜鲜的,颤颤的,像婴儿的脸,像新娘的羞。

时间长了,花盆中竟然滋生了一窝潮虫。在这远离地面的高空,它们能与我相守,也是朋友,也是缘分。而且,它们也是一个小小世界啊,有爱情,有梦想,也有生活。我不忍伤害,也不去打扰。既然明白生命是短暂的,无奈的,便不去想象,不去叹息,只是欣赏。

常常地,我会给花盆喂一杯茶水。有时候,也会恶作剧地多浇一些。霎时,洪峰滔天,大水冲了龙王庙,小虫们魂飞魄散,鬼哭狼嚎,像是遭遇了“9.11”。

创作之余,便是阅读。四壁皆书,囊括世界文学史和文明史,古人,今人,中国人,外国人,一双双眼睛,一个个灵魂,众目睽睽,喜笑怒骂。彷徜其间,悠然忘我。特别是春秋天的夜晚,月影西斜,暗香浮动,一幅幅美妙的意象,如杨花柳絮,翩翩而至,又如飞天或嫦娥的幻影,裙裾飘飘,隐隐显显……每每读到一本好书,心驰神往,情醉意会,我便深深地喝一口茶,痴痴地望着远方,仿佛作者就坐在那里,向我眨眼,微笑。

书房虽小,却也连通世界呢。打开网络,拿起电话,乡下的父母,美国的弟弟,保定的儿子,各地的师友,尽在眼前耳边。

一介文人,别无所有,只有这里,才是我的王国,我的花果山。在这里,我是皇帝,我是将军,我是孙悟空,每天率领着自己的三千人马,纵横捭阖,攻城掠寨,天马行空,随心所欲。虽然焚膏继晷,夙兴夜寐,风尘仆仆,含辛茹苦,却又苦中作乐,乐此不疲。十几年来,我的十多部长篇,百余部短篇,都是在这里诞生的。

对于我来说,书房不是闺房,是产房。

天地大且嚣,能有这么安静的一隅,足矣。

我的书房,名曰“通天阁”,位于河北省邯郸市某小区某栋楼的六层顶端。

何谓通天?

古人焚香,是通神灵。而我们读书人,坐拥书香,用以通世情,通人心,通文明,通天道……

这便是文学的最高境界,也是作家的普世梦想。

遂做通天阁记。

作者简介:

李春雷,男,1968年2月生,河北省成安县人,文学创作一级。

主要作品:散文集《那一年,我十八岁》,长篇报告文学《钢铁是这样炼成的》《宝山》《摇着轮椅上北大》等40余部;短篇报告文学《木棉花开》《夜宿棚花村》等200余篇。

曾获鲁迅文学奖(第三届和第七届)、中宣部五个一工程奖,徐迟报告文学奖(蝉联三届)等。

李春雷是鲁迅文学奖历史上最年轻的报告文学作家,也是新世纪以来唯一两获鲁迅文学奖的作家,还是鲁迅文学奖历史上唯一以短篇报告文学作品获奖的作家,被称为“中国短篇报告文学之王”。

现为中国作协全委会委员、中国报告文学学会副会长、河北省作协副主席。系中宣部确定的文化名家暨“四个一批人才”,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专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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