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汗漫:船舷像一支笔,破开流水这一部古老经卷 | 中原作家

文化 2022-03-16 10:39:27 102

从诗经、汉赋、唐诗,到宋词、元散曲、杂剧,到明清小说与民歌、现代自由诗,汉语不断从格律中突围、解放,获得现代性。词,这一

从诗经、汉赋、唐诗,到宋词、元散曲、杂剧,到明清小说与民歌、现代自由诗,汉语不断从格律中突围、解放,获得现代性。词,这一萌发于唐、壮大于宋的文体,向元散曲转化,元好问是重要过渡者,从此岸渡向彼岸,为汉语开辟生路——船舷像一支笔,破开流水这一部古老经卷。

骤雨打新荷

1

元好问登上南阳城楼,设宴置酒,接待来访的好友完颜斜烈、完颜彝、王渥。

秋风劲吹,菊花满城飘香。宾与主,西望卧龙岗蜿蜒苍茫,南看白河上帆樯林立,北顾独山淡远如一缕墨痕。大醉。自然而然,想起此地闪现过的一代代枭雄俊杰,从刘秀、张衡,到刘备、曹操、诸葛亮,再到范晔、庾信、岑参、韩愈、范仲淹……

夕阳西下,山河依旧人事非。

“遗山兄,此情此景,应有佳句。”完颜斜烈请元好问作词抒情。暮色与酒色,使元好问或者说元遗山面庞褐红。凝思片刻,展纸泼墨:

上高城置酒,遥望舂陵。兴与废,两虚名。江山埋玉气,草木动威灵。中原鹿,千年后,尽人争。风云寤寝,鞍马生平。钟鼎上,几书生。军门高密策,田亩卧龙耕。南阳道,西山色,古今情。

完颜斜烈大赞“江山埋玉气,草木动威灵”,元好问合掌相谢:“惭愧!惭愧!暮年悲心多病身,如何能有作为?惟愿不负苍生与知己,做一点小事罢了。”

王渥起身:“元兄自镇平、内乡到南阳,六年治三县,美名佳话不绝。摆酒智判土地纠纷案,诵诗对句识破杀人真凶,如此等等,颇有传奇色彩!足显元兄慧心与仁心。且新作迭出,我都能背诵下来。最喜爱的句子是‘年年春事,小雨一犁新绿’和‘老眼不随花柳转,一犁春事最关情’。元兄常写春犁农事,足见悯农之情,弟感佩之至。”元好问沉默良久,突然哽咽:“天下定,百姓安,是我辈书生心愿。但蒙人屡屡来犯,金国外患日甚一日,中原兴废古今同啊……”

众人默然。月上城楼雁鸣天。

2

元好问设宴南阳城,这一日,属金国正大八年,即公元1232年。

此前,1226年,元好问初次自北方来到盆地,36岁,成为镇平设县后的首任县令,后改任内乡县令,再改任南阳县令。一路陪伴元好问履职奔竞的妻子,即病逝于南阳城。

此后,元好问赴金国陪都南京即汴梁任职,陷落于蒙军之手,囚禁复流亡。

黄河边的汴梁城,洪水与战火两相蹂躏,屡废屡建。六个朝代相互叠加压迫:魏国的大梁城(位于地面下十五米处),唐代的汴梁(位于地面下十二米处),北宋的东京(位于地面下八米处),金国的汴梁(位于地面下六米处),明代的开封(位于地面下五米处),清代的开封(位于地面下三米处)……

一个当代游客走在开封城,像云朵,飘在地下那六个朝代的上空?

生于金国末年的元好问,在汴梁考取功名,入仕途,有一首《梁园春》赞美这座城市:“卖花声动天街远,几处春风揭绣帘。”

旋即,马蹄声动天街乱,寒风冷雨扑绣帘。蒙军围城数月,草原骑兵最终破城而入。身处丧乱之境地,他再一次言及南阳:“南州剩有还乡伴,戎马何时道路清。”愿人间道路清平,乃历代知识者心志,然戎马不断飞鸣镝,如何还乡?在元好问所热爱的杜甫诗中,“戎马”一词,亦屡屡出现:“戎马不如归马逸,千家今有百家存。”“戎马关山北,凭轩涕泗流。”“已诉征求贫到骨,正思戎马泪盈巾。”……

新朝立足未稳,元好问反复渡河,乘船复骑马,携带从战火中救出的宋金两朝典籍,避乱避难。拒绝元廷召唤,隐居不仕。写诗作文,编金人诗选《中州集》,修野史《壬辰杂编》。在笔墨间,体会家国离乱之痛,以汉语自治自安。

如果没有元好问,靖康之变后,北方在言志、抒情上的能力,完全无法与拥有陆游、辛弃疾、范成大等等诗人的南方,相互比肩。元好问的意义,酷似南北朝时代的南阳人庾信羁留长安。每个时代,每个地域,都需要代表自己的言说者,要么在丧乱中抢来一个,要么用丧乱造就一个。

法国诗人勒内·夏尔有一观点,像描述元好问:“诗人不能在语言的平流层中长久逗留。他必须在新泪水中盘绕,并在自身的律令中继续前行。”

3

元好问带着旧友白华遗弃的两个孩子白朴及其姐姐,反复渡河。太阳与月亮,在浊黄水面发不出反光。

当草原骑兵围困汴梁城,疫病中的白朴被元好问紧抱捂出一身汗,昏迷数日数夜后退烧,他的眼睛亮起来,元好问松一口气。从此,父亲般抚养这一对姐弟,长达七年。言传与身教,又像私塾先生。

白华在元廷谋得新职、站稳脚跟,元好问迢迢而去,把这一对姐弟归还给他。白华满脸愧红,拿出重金酬谢,元好问摇手拒绝。此时,少年白朴已能与元好问作词对诗,二人用押韵的长短句道别,在城门外泪眼相望。

长大成人,白朴拒绝父亲让他入仕事元之命,在远离元大都的南方,隐身、抒情、逍遥游:“行遍江南,算只有,青山留客。亲友间,中年哀乐,几回离别。”只有青山才是永恒不二的主人,足以藏志存心。在精神上,白朴把元好问视作父亲和路标,选择笔墨纸砚间孤愤一途,对苍茫乱世侧目旁观。终成为元杂剧大家,有代表作《梧桐雨》《墙头马上》等等。尤其沉浸于对爱的表达。《梧桐雨》,源自白居易《长恨歌》:“春风桃李花开日,秋雨梧桐叶落时。”《墙头马上》,同样源于白居易《井底引银瓶》:“妾弄青梅凭短墙,君骑白马傍垂杨。墙头马上遥相顾,一见知君即断肠。”白朴把白居易视为先祖,就没有理由不走向深广民间。

我在上海大剧院看过沪剧《墙头马上》,咿咿呀呀间,水袖飞飏,柔肠寸断。京剧、豫剧、黄梅戏、昆曲等等曲种,也有《墙头马上》不同改编本,因中国各地的墙头与马上,都有断肠人在眺望。爱情的动人与烦难,长盛不衰。正因这“动人与烦难”不绝不衰,人世尚值得我辈一哀、一欢、一闪即逝。

曾在太原郊区汾河岸边游荡半日,见两块巨石相叠加,刻有“雁丘”二字。此地正围绕元好问《雁丘词》,建设风景区。1205年,元好问15岁,去并州亦即太原赶考,途中见人张网捕获一雁,另一逃脱的大雁在上空久久盘旋,最后竟俯冲、触地而死。元好问为之震撼,掏钱向捕雁人买了这一雌一雄两只大雁,葬于汾河边,名之曰“雁丘”,并作《雁丘词》。

眼前,这两块巨石,有些可疑——少年元好问如何能搬动?巨石下,有没有大雁?我把这一“雁丘”,视为向前贤表达敬意的形式。

4

鲜卑族后裔元好问,常在作品中自称“河南元某”“洛州元氏”,把唐代洛阳籍诗人元结,视为先祖。不知依据何在。或许,就在于他对汉唐文章的认同?

元结,字次山。安史之乱中,率军讨伐叛军,“六旬而收复八州”。后任职湖南祁阳,作文章《大唐中兴颂》,邀颜真卿挥毫书写,使其成为与《多宝塔帖》《祭侄稿》《李玄靖碑》《争座位帖》相媲美的名帖,镌刻在浯溪悬崖绝壁,擘窠大字,动魄惊心。

颜真卿书《大唐中兴颂》拓片

元好问,字遗山,出生于山西忻州城南韩岩村,1257年10月去世后,长眠于此,终年67岁。我访问过那一墓园,献一束菊花,念诵他在中原所写诗句:“柴桑人去已千年,细菊斑斑也自圆。”墓碑巨大,类似其作品中经常出现的窗口:“西窗一夕无人语,挑尽寒灯坐不明。”这是他《镇平县斋感怀》的句子。如今,元好问坐在墓碑边,夕夕无语待何人?

当下中原,万象康定。南阳城,有“南阳府衙”作为景点,招揽天下游客。我不知元好问曾在这里办公否。去镇平县,也寻觅不到元好问遗迹,玉雕业名闻海内外。“江山埋玉气”,似乎是元好问为这一方治理之地,提前留下广告语。在内乡县,有“内乡县衙”作为全国唯一保存完整的县衙:县令太师椅后面屏风上的海水汹涌托起红日,原告被告留存在青石上的跪痕深深,鼓皮斑驳,木轮轿车平静,一丛与县衙气氛不太和谐的桂花树芳香四溢……砖墙一角,嵌有在此供职的历代县令名字,犹如电视连续剧末尾推出的制作人员名单,漫长,沉闷。元好问的名字陈现其中。遥想他端坐大堂,也按照词牌的平平仄仄敲响惊堂木,以节奏的轻、重、缓、急,应和民间的喜、怒、哀、乐、悲、恐、惊?破奸发隐,明察秋毫。

5

诗风与文风,也是世风,“唯稍自振厉,不入于堕窳,斯可矣”。

从诗经、汉赋、唐诗,到宋词、元散曲、杂剧,到明清小说与民歌、现代自由诗,汉语不断从格律中突围、解放,获得现代性——呼应于斯时斯地之世道人心,让剧变中的新名词,获得新动能、新动词。一个二十一世纪的写作者,如果重复从前的言说与情致,充满名士气、乡绅气,丝毫没有人间的新痛楚、新欢悦,则有何存在意义?“修辞立其诚”“惟陈言之务去”等等古训,回响在耳边心头。

元好问有《论诗》三十首,为建安时代至北宋的一系列杰出诗人造像,并借此传达其诗学观:“一语天然万古新,豪华落尽见真淳。”“中州万古英雄气,也到阴山敕勒川。”“纵横正有凌云笔,俯仰随人亦可怜。”……以陶渊明、庾信、杜甫等等前贤为尺度,元好问力倡一种清新、刚健的诗风,向所处时代流行的萎靡言辞表达不满。

在南阳城楼置酒设宴那一天,四人感时伤世,谈诗论文。完颜斜烈、完颜彝、王渥,笑对元好问:“宋词要数苏东坡第一,此后是辛弃疾追步开新。与秦观、晁补之、晏殊、贺铸这些前贤相比,遗山兄,位置如何?”元好问拍拍友人肩膀:“哪里知道这些事呢,端酒,且啖蛤蜊!”避而不答,显出其对于中国诗学地位的信心。

古人有“自度曲”一说,意即,自创一种新词牌、新格律、新音韵,来度己、度人、度万象四季。真正的写作,都应是自度曲,言他人所未能言、未敢言、未曾言。词,这一萌发于唐、壮大于宋的文体,向元散曲转化,元好问是重要过渡者,就像他怀抱白朴姐弟从黄河此岸渡向彼岸,为汉语开辟生路——船舷像一支笔,破开流水这一部古老经卷。

元散曲开山之作,就是元好问的自度曲《骤雨打新荷》:

绿叶阴浓,遍池亭水阁,偏趁凉多。海榴初绽,朵朵簇红罗。老燕携雏弄语,有高柳鸣蝉相和。骤雨过,珍珠乱撒,打遍新荷。

人生百年有几,念良辰美景,休放虚过。穷通前定,何用苦张罗。命友邀宾玩赏,对芳樽浅酌低歌。且酩酊,任他两轮日月,来往如梭。

骤雨如珍珠,在新荷叶上迎风滚动。时代剧变,尚有这美景持之以恒,从而使古人与后生,藉此心连神通。

白朴有一首《夏》,似乎在回应、致敬精神父亲元好问的骤雨新荷:

酷暑天,葵榴发,喷鼻香十里荷花。

兰舟斜缆垂杨下,

只宜辅枕簟向凉亭披襟散发。

至白朴,元曲进一步披襟散发,与随后出现的元杂剧中的吟诵和唱词,毫无区别。白朴、关汉卿、郑光祖、马致远、王实甫、纪君祥们,次第而来,促使生、旦、净、末、丑们次第而来,唱、念、做、打,表现一个悲喜交加的中国。汉语不断披襟散发,直到在1919年五四运动前后,以白话诗文新面目,确证中国人的现代觉醒。

新荷花年年绽放,如花旦,以莲藕为脚,亭亭玉立,诵唱俊彦前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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