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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新娇:穿过村庄的汽车|中原作家

文化 2022-04-27 10:03:26 81

穿过村庄的汽车(三题) 作者 / 尚新娇 摄影 / 王德祥 来源:郑州市作家协会(官微) 穿过村庄的汽车 首发于

穿过村庄的汽车(三题)

作者 / 尚新娇 摄影 / 王德祥

来源:郑州市作家协会(官微)

穿过村庄的汽车

首发于《散文》2007年11月

在我几岁时,村里很少见到汽车的影子。有一条通往村外的土马路,一旦有汽车从村里过,就会听见有孩子急促大声地叫喊:“汽车来了,汽车来了。”这叫声一面是惊喜,一面是召唤,听到的小伙伴就会从各自家里跑到街上。每当这时,不管正在家里做什么,我会赶快放手,从家里跑出来,循着声音一边跑一边问,在哪儿呢?在哪儿呢?生怕汽车从视线中消失。如果汽车还没到我跟前,我便可从容与它对视,清楚地看着它朝我开来,让这庞大的铁壳动物(一般是大卡车)隆重地从我瘦小的身边经过,它裹挟的气浪飞尘并没将我们推远,反而吸引伙伴们追逐嬉闹,我倒喜欢闻它排出的汽油味,当它从我身边跑过去时,我还要追着它闻,直到我花朵般的小脸再也不见它的踪影。一个叫小七的男孩子最胆大,有一次一辆解放牌卡车跑过我们村,他撒开两只脚丫与汽车赛跑,撵着撵着他竟然得意地像只蜘蛛挂在了上面,实现了他“坐”汽车的愿望。

汽车来到我们的村庄仅仅几分钟,一刻也不停留,它从哪里来,又到哪里去呢?这些我们不了解,但我们知道汽车不属于我们,它是过客,我们只是看客而已。当它给村庄留下一股短暂的浓烈别致的味道后,我们又继续我们的游戏。如果说这叫封闭,这也是一种懵懂的幸福,与汽车隔绝的生活虽然慢了节拍,但村人都习以为常,这种习惯可以地老天荒,地久天长。如果没有外力来打扰它,村庄便如同一个老态龙钟的老人。汽车偶尔的到来,打乱了村庄的速度,村庄这只摇篮被它震得晃了几下,它的鸣响激起了孩童快乐的浪花。

我们窥探了汽车,汽车也窥探了我们。有时坐在车斗里的人看着我们一群小孩子笑,我们也报以友好的嬉笑。记得有一次车上的一个人扔下一个小苹果,我的一个堂哥幸运地接住了,我们对他手中的那个小苹果羡慕不已。

村里一个叫三妮的同学向我炫耀,她本家的一个爷爷在市里给一个大人物开小车,那人回来时我见过,梳着奔头,头发光溜溜的,一边笑着向村人招呼,看上去,他的目光不是看哪一个人,而是一群人,然后,他的目光就从一群人的脸上飘过去。几乎每次他回家来,她都要当作大事向我通报一声。我不知道她是否坐过一次他开的车。但她那个与小轿车有关的爷爷毕竟是她家族的荣耀。

那时汽车离我们的生活的确还很遥远,村里人走亲戚大多还是步行,自行车也不多,甚至有的还推着小推车。偶尔在村庄见到汽车的影子,是十分稀罕的事情。

当然了,谁家门口停着一辆汽车,哪怕是普通的绿色吉普,在村里就算惹眼的了。

而现在,当汽车叫嚣着穿梭在各个角落时,村庄已不安宁了,有的村庄的街道显然成了一条公路,村庄曾有的宁静面貌让现代工业与商品社会撕碎了。汽车,如同平常之物,再也引不起孩童的注意,它那恼人的尾气不仅不再好闻,还会污染着现代人对它的好感。

但它的确改变了速度与效率,影响着人们的心理与观念,在现代化的社会,它是必不可少的交通工具,是现代社会的宠物。

许多从前过着日出而作的田园生活的农村人,由于经商和打工,转型为忙忙碌碌的都市人,行色匆匆的现代人,只有过年过节才回老家一趟。春节,我站在我老家的门口向外张望的时候,忽然我看到了小七,小时候流着两通鼻涕,因为玩泥巴不小心弄脏了我的花裙子的小七,和我一样痴迷汽车的小七,不动声色地将一辆“奔驰”停在了他的家门口。没想到,小七的今天如此成功得志,壮美甜蜜。

小七住在我老家后院,从上世纪80年代末开始搞运输,中间养猪,开石材厂,后来到市里开酒店,种种可以发家致富的门类几乎都进行了投资尝试,小七,已成功地实现了从农村到城市的迁移,以及角色的转变。

是呀,如今有的村庄已不再是村庄,有的村民已不再是农人,如果不看它周围的农田,单看它繁华的外表和先进的设施,与城市并无二致。村庄的意义正在改变,它离田园式的封闭、悠闲越来越远,取而代之的是商品、厂矿,速度的猛增,工业的述说与现代的展露。

对于汽车的到来,乡村早已司空见惯,新修的水泥路面扬不起一丝飞尘。

水井,和它的周围

首发于《散文》2007年11月

村子有自来水以前,吃水用水都要靠从井里汲水。

离我家最近的那口水井在老翟家的门口,一个地势相对高的地方。井台用大块的青石砌成,印象中湿而光滑,罩着跑来跑去的灰蒙蒙的雾。

一个念头总是驱之不散:万一脚下打滑,不就掉进井里去了吗?这是我的潜意识,觉得汲水也是件危险事,以至于晚上做梦还常有这样的担心。但多少年来,全村没有一人因汲水而落进井里边的,只有掉进井里边的水桶。有一种专门打捞水桶的工具叫挠钩,挠钩的周围全是“钩”,把它续进井里,左摇右晃地搜捕一番,准能找到失踪的水桶。

挑水的人大多是村里的汉们,打水时,左手扶看光亮的辘轳,右手“刷”的一下放绳,等绳放下去,“嗵”一声传来水桶与水面的碰击声,握着绳子用力一摇,水桶一斜,水就灌满了,再一圈圈搅着辘轳一下一下提上来。满满的两桶清水,汉们一弯腰一撅臀,大脚板稳稳踩在井台边,身子放在扁担下一挺,两桶水就跟着走了。也有姑娘媳妇挑水的,她们在家里当劳力使,身子胳膊格外粗壮浑实。如果挑水的人多了,人们就会或站或蹲,忙里偷闲说会儿闲话,一时半会儿并不耽误家里吃水。这时,井台就成为村里信息发布中心,种庄稼的事,不孝顺老人的事,偷鸡摸狗的事,件件种种,在村里人嘴里嚼着,一句国骂,一口唾沫,表白着自己的态度和立场。井台的消息,常常很神秘。我在这里听到了,谁家的新媳妇跑了,有人在玉米地里见到她和别的野汉子在一起。还有,某某会用鼻孔吃面条,而不用嘴,这让我感到不可思议。

夏天,井台还是人们冲凉的地方,一桶井水绞上来,兜头一冲,全身一激灵,周围便是清凉世界了。

井旁是老翟家的酸枣树,葳蕤的树冠高过她家的东屋。老翟是个泼辣的村妇,嗓门大,爱与人说笑,村里人说“老翟”故意说作“老宰”,宰猪的宰,村里人把她的姓当作笑话,因为好多人都不知道那个“翟”怎么写,他们联系到宰猪的“宰”就觉得可笑。我也是后来才学会这个字的,而且常常和瞿秋白的“瞿”闹混。姓“不好”听,也会成为没文化的农村人的笑柄。

酸枣红了的时候,酸得很诱人,邻家的小孩都往她家跑,树上的酸枣结得稠,自家吃不完。她并不轰赶小孩,允许小孩吃,但只能在她家的街门口吃,吐出枣核儿留下,当药材卖。小孩子互相转告,得到这个信息,我几乎在第一时间坐在了翟大娘家的门槛上,按照翟大娘的政策——吃酸枣吐枣核儿。

离井不远,有一棵高大的皂荚树,它的旁边,是一个大水坑。雨后,这里也是村里人洗衣服的地方。小小的我也像模像样地拿着自个的衣服过来和姐姐姑姑们在树下洗,把黑黑的皂荚搓出滑腻的沫子,弄到衣服上揉。皂荚树在我们的方言里被说成“叫叫树”,能洗衣服去污的皂荚就是“叫叫”。在那棵树下,我曾起了一个小小的疑问,本族的一个姑奶奶被人称作老姑娘,三十多岁了一直未动婚,成了姑娘媳妇们的谈资。我偷偷地问小姑姑:“她那么大了,怎么还不生孩子?”我的问题令她们发笑,幼小的我只是以为,女人到了一定年龄都要生孩子的,而神秘的生殖我并不懂得。

爸在“外头”上班。爸是一个害羞的男人。他年轻时,不爱说话,别人都说他像大闺女。从外面回来,妈让他去担水,爸会说:“等天黑了再去。”因为傍黑是“饭时候”,劳累了一天的人们都端着碗,手里拿着馍蹲在街门口、树下或井边吃晚饭。一路过去,他们要问:“来了?”“在这儿吃吧。”然后爸需要一个个地谦让。和众人的热情琐碎地寒暄,是爸力求避免的事。等人们吃完饭,回家上床睡觉,爸再挑着水桶借着夜色出来。那时,街道人影稀疏,村庄即将安眠,爸独自去挑水,就不怕和人说话了。“扑通”一下,月亮花花晃了晃,碎裂了。树上的鸟惊得心跳了,惶惶飞到另一棵树上——

他那身影的黑融进这夜色的黑,他心里的寂寥融进这夜的寂寥。他心下喜欢,这份不可言说的自由。

二十多年后,我在堂侄女的婚礼上碰见了村里的黑猫,他是我小学同学。望着他长长黑黑的刀形脸,我试图将距离拉回从前:“我还记得,你家在那口井旁边,院里还有一棵青桐树。”

“那都是几十年前了。现在哪还有井?”他好像不屑谈论这些。

他穿着今年流行的淡粉色T恤,头发上抹着啫喱水,全然看不出乡下人的影子。他说他的工作是为一家瓶装矿泉水跑产品销售。是的,人们早已不再饮用井水了,他也不是鲁迅童年的闰土——我茫然迷惑。

散佚的蔓菁

首发于《郑州日报》2021年1月12日

母亲专门为我准备了一包蔓菁让先生从老家带来。一番收拾整饬,菜刀切下去,“蔓菁味”从刀口溢出,直冲鼻翼,甜里藏着股独有的辛烈,真是久违了,这气息是私密的,只有自己才能意会,带着以往的生活经验,像是捡到许久前丢失的东西。开火,放小米,再放蔓菁,妈妈也是这么做的。

大约过了两炷香的时辰,粥煮好了,尝了尝两种不同的蔓菁品种,果真像妈说的那样,圆的糯甜,有后味。梨状的甜味淡而鲜洌,入口即化。

有点小开心,把蔓菁图和蔓菁粥发了朋友圈。听说新密市米村镇有一个自然村叫蔓菁峪,想必村庄是种蔓菁的,或是之前种过。一位朋友从小在郑州长大,表示没吃过这东西,注重养生的她不是买海参做小米粥就是买燕窝来喝,我特意洗了几个蔓菁送她,算是科普,“哎呀,是小萝卜吧?”她说,场面有点搞笑。

张阿姨和妈妈同龄,在我老家豫北辉县生活过,想着她应该喜欢这些乡下的土产,便送她一些品尝。像我预想的那样,蔓菁为阿姨带来了小欢喜,这种土产勾起了她往昔的回忆。张阿姨说,她和老伴好几年没吃蔓菁了。这天她煮饭时要多放些,好好过过蔓菁瘾。“当蔓菁小米粥做好后,蔓菁独特的味道刺激到味蕾,真的是太美味了”,张阿姨后来在微信中写道:记得妹夫到家里来,妈妈好心给他盛了满满一碗蔓菁饭,他第一次吃蔓菁,又是第一次来家,不好意思说,好像吃药一样,硬着头皮吃,到底也没有吃完。就像榴梿一样,有的人特别喜欢,有的人却不能闻、更享受不了它那特殊的味道。张阿姨忘不掉蔓菁香,所以认为“蔓菁成了最珍贵的礼物”。张阿姨说,可惜的是孩子们都不吃,只有孩子们不在家,我们两人世界时慢慢享用了。

老家豫北辉县一直产蔓菁,从小记忆里就少不了它。一年四季,稀饭里几乎顿顿都熬有它,它还决定了饭的稀稠,是熬粥的硬货。蔓菁有种别致的苦味,有人不大吃得惯,但没别的什么可吃,“糠菜半年粮”,在那个粮食不够吃的年代,它是食物里的顶梁柱。它生长不挑肥瘠,随便一片地种下去,都有很好的收成。记得妈妈在屋外串起小蔓菁小胡萝卜,风干了四季都可下锅吃。下学后肚子饿了,大人不在家,拽下来就放嘴里嚼咽,现在想想,它的功能和现在超市里的各种果干又有什么两样?后来,随着离开家乡,外面几乎没见过它的身影,也把这种食材淡忘了。

偶尔回老家,妈妈会做蔓菁稀饭。饭做好后,一边盛一边鼓动大家“好吃得很,多舀些”,但家里响应她的不多,侄子更是瞧都不瞧。往往妈妈刚做好饭,他就跑出去会同学了。

随着我年岁渐长,不知怎么对它多了几分亲近,叮嘱妈给我多买些,带到郑州煮饭吃,还要送给稀罕它的长辈。在郑州见到它,有种他乡遇故知的兴奋和亲切劲儿。我也沿袭妈妈的广告词,常以“好吃得很”作评价。儿子不以为然,反驳我“你的观点不能代表别人”。

在县城卖给母亲蔓菁的蔓农讲,种这东西绝对不能施化肥,一施化肥味道就变苦,所以老家的蔓菁是地道的绿色食品。

这几天像过蔓菁节,哪怕下班很晚了也要熬碗蔓菁粥驱寒。越来越喜欢这乡土的风物。《诗经·邶风·谷风》有句“采葑采菲,无以下体”,其中“葑”即蔓菁,蔓菁的驯化和推广应该在汉代之前,据考西周前已成为重要蔬菜。

发明各种美食的大学士苏轼向来达观,不管到什么地方生活,乐天派的他都能用当地食材做出美味,他把蔓菁粥视为珍烹,有诗为证,“我昔在田间,寒庖有珍烹。常视折脚鼎,自煮花蔓菁”(《狄韶州煮蔓菁芦菔羹》),厨房虽然清寒,但有珍美的食物,折脚的鼎锅也不妨碍美味的烹制。

古云“食得菜根,百事可为”,蔓菁不就是一种菜根吗?现在物质生活丰富了,讲究美食的年轻人对菜根类更是不屑一顾,时代差异也是情理之中,一家人没必要在饮食上统一。有人讲,爱吃“蔓菁”时说明你老了,人到了一定年龄,经历得多了,越来越具有包容性,人的味蕾也是这样,所以以前不爱吃不怎么吃的东西也爱吃了。人的饮食喜好会随着年岁而变化的,“性定菜根香”,这句话真的没错。

从大数据看,乡间的蔓菁明显属于小众。蔓菁之所以“小众”,是因为越来越多的人忘记了它,城市的超市里根本不见它的影子,它从当年“重要蔬菜”的名头沦为“边缘菜”“小众菜”,甚至退回到“野菜之列”。这忘记的人群中包括离开乡土的人和他们的后代。他们离开了原先那个环境,味蕾就会随着发生变化,而像我和张阿姨这样储存有蔓菁记忆的人,一旦与之相逢喜悦就会一触即发。

当我电话告诉母亲,“你送的礼物大受欢迎呢”。母亲在电话那头正在看倪萍主持的“等着你”。孤单的她最好的伴侣就是电视,她对这种节目百看不厌,那种尝尽生离死别之苦,瞬间相逢泛滥成河的亲情灌溉了她乏味的老年生活。我和蔓菁多年后的相遇,类似有些人上“等着你”栏目寻找恩人,当双方再次相遇,依然是那种被时光浸染的暖意,它的味道还是那么甘甜醇绵,它的怪与别致只有熟悉的亲人可以神会心领,它打开的不仅是胃的记忆,还有一个个逝去的影像,那是早已散佚在乡野的趣味与愁辛。

作者简介:

尚新娇,河南辉县人,曾供职媒体文化记者多年。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出版散文集《空的那些》《彼岸灯花》《故乡的记忆》《雨夜的列车》。其中,《彼岸灯花》获河南省第五届文学艺术优秀成果二等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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